三言二拍成書於晚明,用現在的話說,真是古早文中的古早文了。故事發生地年代雖早,卻依然極具感染力。即使今天讀來,仍舊讓人嘖嘖稱奇、手不釋卷。
這篇《買油郎獨佔花魁》是《醒世恆言》中的名篇,珠玉在前的評論已如恆河沙數,然而貓兒讀後感慨良多,情願獻醜一篇小評,貽笑大方之家。
這是一個出身寒微的賣油小哥娶到花魁娘子的傳奇故事,短短2萬4千字,幾個鮮活的人物躍然紙上。一個是賣油郎,一個是勾欄女,都是下九流的勾當;然則一個情根深重,一個牽掛纏綿,譜成一段傳奇佳話。讀罷掩卷,仍舊讓人讚嘆不已。
作者對於賣油郎秦重的評價是赤心忠良。他不願跟人起衝突傷害養父朱老爹,寧可自己吃虧避人鋒芒;但這個躲避卻不是由於木訥,他在人際交往上應對自如、游刃有餘,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品德好情商高。好幾次因為貧困和市井小販的身份被譏笑,他都處之泰然沒有惱羞成怒,用現在的話說就是自我定位明確且內心強大。他雖然對花魁王美娘深深渴望,卻沒有沈迷其中奢望占有,這一點其實最難得,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只求曾經擁有,不求天長地久’。所以說,這是一個忠厚而不木訥,貧窮而不輕賤,深情卻難得清醒的年輕人。
然而這個人物最最動人之處在於他的溫柔深情。為了一親美人芳澤,他需要攢錢三年來換春宵一晚。好不容易攢夠了嫖資,還要置辦酒席新衣。這也不算,還要等王美娘排檔期,這一排就是一個多月。好不容易排上了檔期,登堂入室,美人赴宴遲遲未歸。讀者都等得望眼欲穿了,也不知秦小哥心裡是怎樣的焦急。
一更天過,美人醉醺醺地歸家了,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剛見面就說秦重不是有名稱的子弟,接了他,被人笑話,就要拂袖而去。好容易留下了,自顧自地狂飲,也不理人。看到王美娘這樣的態度,讀者都要起了怨氣了,秦重卻不動聲色。對於王美娘而言,這只是一個平常的夜晚,讀者們卻知道,這樣的春宵一夜對於秦重來說是多麼的來之不易呀!
美人醉酒之後倒頭就睡,人事不醒。想來秦重攢錢的那一千個日日夜夜,午夜夢迴,定然對這個特別的夜晚擁有無數憧憬。等待的時間越漫長,憧憬就越美好。現實卻是如此殘忍,如果是你是秦重,你會不會失望難過,甚至怨恨而拂袖而去?然而“秦重想酒醉之人,必然怕冷,又不敢惊醒他。忽見欄杆上又放著一床大紅絲的錦被,輕輕的取下,蓋在美娘身上,把銀燈挑得亮亮的,取了這壺熱茶,脫鞋上床,捱在美娘身邊,左手抱著茶壺在怀,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閉一閉。” 看到這裡,讀者都要為他心疼了。也許在公子王孙眼裡,美娘不過是個有姿色的小妓女,可是在秦重眼裡,她卻是稀世珍寶,要小心呵護,即使之前被那樣輕慢地對待,依然極盡溫柔缱绻。這樣的小哥哥,讓人如何不心動,如何不愛憐。这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却让秦小哥哥走进了美娘心里。
傳奇從來都不是一個人譜寫的,女主人公王美娘(本名莘瑤琴)也是一個奇女子。作者對她的評價是資性聰明。她自幼知書達理,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女工針黹靈巧多能。她無疑是不幸的,淪落風塵失了清白,但她又是幸運的,結交誠友所託良人。她很早就為了從良這個偉大的目標積攢資財,並且為了保密性和安全性,寄託在自己的多位好友處,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有長遠打算還計劃縝密。她酒醒之後為自己的所為略有歉意,聽說秦重是做小買賣的賺錢不易,就用自己的私房錢補償他,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很上道很會做人。她被羞辱之後再次獲得秦重幫助,立刻決定要嫁給他,在求得劉四媽的幫助下成功了,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做事果斷還辦事能力很強。所以說這是一個美貌而多才藝,有志而多謀劃,果斷卻不缺膽識的小姑娘。
王美娘决定嫁给秦重之前,还是多费了一番思量的。起初醉酒知道秦重照顧了自己一夜,美娘心中雖然覺得“千百中難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輩,若是衣冠子弟,情愿委身事之。” 如果說這時候的美娘還沒有認清形勢,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那之後的“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笑追歡的樂意,哪有怜香惜玉的真心”應該就給她上了一課。這種內疚混雜著被人珍視的感動的心情,在美娘心裡經過了整整一年多的醞釀,終於昇華成了愛。雖然作者表現地略隱晦,貓兒竊以為,兩人的雲雨美滿應該也是美娘最終下定決心的一個重要原因。
這兩人最終走到了一起是有必然性的,因為他們在為人處事上有很多相似之處。兩人都懷有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目標,但是他們卻用實際行動在一步一個腳印地朝這個目標前進,擁有十足的行動力和恆心。兩人都有很高的情商,很好的共情能力,能夠設身處地替別人著想。最難能可貴的是兩人對自己都有明確的定位,在惶惶亂世中活地極為清醒:秦重沒有放任自己的慾望生長,一共就只買了春宵一度;美娘也沒有抱有過高的幻想,不是只有衣冠子弟才嫁。這樣的兩個人物實在是讓讀者發自心底里喜歡,也為他們的這段傳奇姻緣由衷地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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