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貓兒評三言二拍系列之二,接上篇的《賣油郎獨占花魁》。這篇《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是《警世通言》的名篇,也是代表三言二拍的名作,貓兒在此獻醜拙評一篇,貽笑大方。

這是一個一代名妓心有所屬,奈何所託非人,最後香消玉殞的悲劇故事,用現代的話說就是BE結尾。反觀《賣油郎獨占花魁》的王美娘(莘瑤琴),同樣是出身勾欄,同樣是才貌雙全,同樣是有志從良,卻能得到讓人豔羨的HE結尾,讓人不得不感慨,十娘這位勇敢地追求愛情的美女到底錯在了哪裡?

先說男主李甲,作者的評價是‘忠厚志誠’,他出身世家、衣冠子弟,還能在京進太學坐監,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人品好出身好還前途無量,無疑是婚戀市場上非常搶手的鑽石王老五。然而這個人物對比賣油郎秦重,也有很明顯的缺點。第一條就是做事無計劃、做人無節制。他剛遇到十娘的時候‘散漫用錢、大差大使’,在十娘處一住就住了一年有餘,到最後甚至‘囊箧渐渐空虚’,好幾次都要被老鴇杜媽媽趕出門。他這樣無休止的放縱心中的慾望,對未來毫無打算,得過且過,正好是秦重的反面。秦重雖然攢嫖資就花了三年,但他一共就荒唐了一次,即使之後發達了也再沒了買春的想法,真是難得的清醒和節制。其次就是毫無行動力,辦事能力差。為了給十娘湊齊贖身錢,李甲奔走於親戚朋友之間,見慣了人情冷暖卻分文未得。‘一连奔走六日,并无铢两,一双空手,羞见芳卿,’ 其實也從側面反映這人信譽不怎麼樣。最後還得靠十娘獻計獻策,以至於十娘自己掏了一半的贖身錢一百五十輛,才使李甲最終說動好友柳遇春湊了剩下的一百五十輛。說實話,如果十娘是老闆,遇到李甲這樣的員工,就是遇到一個紈絝的二世祖,避尤不及,還上趕著往上貼,真不知道十娘到底看上了李甲什麼?

悲劇從來都不是一個人造就的,雖然作者對十娘的評價是‘千古女俠’,貓兒竊以為BE結局杜十娘自己也有很大的責任。十娘對於李甲並沒有全權信任,兩人在經濟上是完全獨立的,偏偏十娘的身分地位需要依附李甲存在,這就給悲劇埋下了種子。李甲是一個很虛弱的形象,對他而言巨大的經濟支持無疑可以起到定心丸的作用,可惜十娘不跟他交底,所以李甲的心總是懸而未決,以至於對孫富的區區一千兩動心。這其實是十娘犯下的最大的錯,因為人性不可試錯,一旦出錯付出的代價太高昂。為什麼貓兒要這麼說呢?因為私心揣測十娘是清楚百寶箱的內容的,甚至有可能是像王美娘那樣寄存在姐妹處的財物。文中提到過幾次,比如收下百寶箱時,‘十娘也不开看,也不推辞,但殷勤作谢而已。’ 此後兩人缺少盤纏,十娘又在箱里取出一个红绢袋来,掷于桌上道:“郎群可开看之。”就這麼輕易地拋錢在桌上,李甲看了之後自然感恩戴德。看到這裡的時候,貓兒心裡想法是很複雜的,若是我的情人這樣對我,我會覺得她在用金錢拿捏我。她先在勾欄院裡把我的錢都花光了,現在兩人同舟共濟時就像擠牙膏那樣一點一點小錢拿出來解燃眉之急,我就得一次又一次對她感恩戴德,我感覺不到她是否真心託付給我。對比王美娘,決定嫁給秦重之後,就一股腦把箱籠都搬到秦重家去了,這樣做固然有風險,但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

再有一條就是處事太偏激,無迴轉餘地。杜十娘激將老鴇杜媽媽同意三百兩贖身(原本身價一千兩),以至於杜媽媽中計後吃了個大虧恩斷義絕,甚至‘将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门,讨锁来就落了锁。’ 雖然說老鴇和妓女之間是老闆和員工的關係情誼有限,但畢竟養育之恩種種也算是十娘的娘家,這麼做等於是撕破臉自絕後路。反觀王美娘,她先是請老鴇王九媽的老姐妹劉四媽出面當說客,再足足出了一千兩贖身銀,無論面子上還是經濟上都給足了好處,出嫁之後還跟九媽往來不絕。這一對比,高下立現。杜十娘這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格也將故事推向了高潮。十娘得知李甲背叛了自己,怒沉百寶箱甚至投河自盡,逞一時之快,付出了生命。這麼做固然讓薄情郎餘生都受到良心的折磨,可付出生命的代價也太過慘重。用現代的話說,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滿街跑,何必呢?

說實話,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互相吸引的,貓兒真的搞不懂。兩人都做事情沒有長遠打算、得過且過;彼此之間缺乏起碼的信任,互相試探。這兩人之間即便沒有孫富,也會有張富王富趙富李富,難得長久。最後貓兒想替李甲說幾句話。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批判人是很容易的一件事,貓兒也不想否認李甲薄情寡義。然而平心而論,李甲是一朵溫室裡長大的花朵,沒有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長,妄想通過一己之力與整個家族抗衡,來捍衛自己的愛情,能有多大勝算呢?如果換作是貓兒,亦或是任何一個剛剛踏上社會的年輕人,遇到了同樣的情況,一定會痛苦,也許會掙扎,最後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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